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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潜逃,不能承载之重

2008-2-3 15:35

  文/杨柳

  提要:2007年6月19日,上海市公安局金山分局成功抓获了一个潜逃十八年之久的网上逃犯。就在警方给他戴上手铐的一瞬间,一个和他生活在一起,一直唤他为“叔叔”的21岁女孩,难以置信地获知:此人竟然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这是一个埋藏十八年的身世之谜。

  这是一段历经十八年的逃亡之路。

  2007年的6月26日上午,在上海市公安局金山分局看守所的一间戒备森严的羁押室里,陈仁,这个潜逃了18年之久的河南籍逃犯,此时,即将被上海金山警方移交给河南警方。就在他低着头,用带着手铐的右手颤抖地在逮捕证上签完名字,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猛地发现妻子拉着女儿竟站在了自己的面前。原来,这是金山警方特意安排他们“父女相认”并前来为他“送行”的。

  此时此刻,陈仁望着妻子那爱恨交织的目光及女儿那迷茫的眼神,不由把头颅埋到了胸前,彼此之间良久无语。这时,只见金山分局刑侦支队侦查员周黄勇走到陈仁的女儿陈萍身旁,悄悄对她耳语了几句后,这个21岁的女孩终于鼓足勇气,面对眼前这个曾经朝夕相处的“叔叔”,大声地叫唤道:“爸爸。”唤声未落,陈仁,这个年过五十的中年男子,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当天下午3点整,陈仁被河南警方押上了返回河南的警车。等待着他的是一场整整迟到了18年的审判。

  18年前大案逃犯现身上海

  2007年6月13日,上海市公安局金山分局刑侦支队情报中心的侦查员周黄勇根据线索获悉:一名被列为网上追逃的犯罪嫌疑人在本市出现,而此人正是被河南省淮滨县公安局追缉了18年之久的逃犯陈仁。目前此人利用假冒的他人身份正在上海市松江或青浦等地打工,但假冒什么人的身份和姓名?具体居住地又在哪里?均不得而知。

  面对这样一个线索十分模糊的情报,周黄勇并没有轻易放弃。于是,他端坐在电脑前,首先将陈仁这个名字输入到有关网络中进行搜索。可是,并没有查询到陈仁的相关信息。他马上又和河南省淮滨县警方取得联系,得知陈仁的女儿陈萍在上海打工。根据这一线索,他在外来人员暂住信息的资料中,终于找到了陈仁的女儿陈萍在本市的暂住地——青浦区赵巷镇里浜村某号。可是,再进一步查询与陈萍同住人员相关信息,发现和陈萍住在一起的还有她母亲及其一个叫“胡学峰”的中年男子,却没有陈仁的任何资料。

  再进一步的侦查,周黄勇发现原来这个“胡学峰”是陈仁的亲戚,现在还居住在河南老家,并没有到上海来过。根据多年来的追逃经验,凭着自己的直觉,他感到很有可能陈仁冒用了“胡学峰”的名字,伪造了自己的身份资料。目前暂住在上海市青浦区赵巷镇里浜村某号的“胡学峰”,极有可能就是河南警方一直在苦苦追捕的逃犯陈仁。

  由此,一个逃亡了18年的重大案件的逃犯逐步浮现在周黄勇眼前。事不宜迟。当天下午,他便和几名侦查员一起迅速驱车赶往青浦区赵巷镇。

  赵巷镇坐落在青浦区的东面,紧靠318国道。因交通便利,经济发达,前来打工的外来人员特别多,而里浜村则是镇上外来人员的生活聚集地。周黄勇和侦查员进入村子后,以需要租房为由,找到了出租房子给“胡学峰”一家的房东。房东说,胡学峰一家人在这里居住了好几年了,他现在青浦的一家中外合资企业工作,现在还没有下班回来。

  为避免打草惊蛇,在向房东了解清楚“胡学峰”当天的衣着及剃着光头等外貌特征后,侦查员们便隐蔽在附近一个守护鱼塘的草棚里,静等着“胡学峰”的出现。晚上6点30分左右,一个驾驶着轻便摩托车的光头中年男子终于出现在侦查员的眼前。他们立即将他拦了下来。在得知是公安局找他,这个“胡学峰”显得很镇静。他在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和暂住证后,十分礼貌地向周黄勇问道:“请问警察同志,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望着眼前这个“胡学峰”遇到警察时这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周黄勇似乎有了一丝犹豫:他是那个逃犯陈仁吗?因为此人并非像其他逃犯那样,一见到警察就显露出惊惶失措的样子。但几乎也就在同时,周黄勇很快就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就是他。他就是那个逃犯陈仁,他已经知道自己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因为此刻,周黄勇敏锐地捕捉到了“胡学峰”的一个动作细节:只见他在出示身份证和暂住证的同时,悄悄地把自己的手机与钱包塞给站在身后的妻子。“胡学峰,我们想请你到公安局去配合调查一起案件,现在马上就跟我们走。”“好的。”然而,也就在这个“胡学峰”刚准备踏上警车的一刹那,突然又转回身来对周黄勇说道:“对不起,警察,能让我打个电话吗?我有个朋友欠我的钱,我想让他直接还给我的老婆。” 周黄勇同意了他的这一请求。

  可当他打完电话后,却紧拉着妻女的手,深情地望着她们,一副欲说还休、依依不舍的样子。“还有什么事情要向家人交待吗?”“胡学峰”默默地摇了摇头。“那我们就走吧。”周黄勇拍了拍他的肩膀,颇具意味地朝他笑道。

  此时,万籁俱寂,夜色渐浓。警车悄然地驶出了里浜村。

  脱胎换骨难掩18年前罪孽

  “胡学峰”被带进金山公安分局的审讯室后,依然低着头呆坐着,一言不发。周黄勇也不露声色地坐在其对面,默默地望着他。突然,周黄勇一个箭步,走到他的身旁,出其不意地在他耳边喝道:“陈仁!”

  犹如一声惊雷的炸响,“胡学峰”下意识地“哎”了声,全身猛地抖动起来。良久,他抬起头,双眼呆滞,口中喃喃地说道:“18年了,今天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叫我的真名,我不是胡学峰,我就是那个被公安局追了18年的陈仁。警察,你们马上把我抓起来吧!”

  当夜,河南省淮滨县公安局得到了陈仁在上海落网的消息。第二天,他们就派人赶到了金山公安分局。据他们介绍,1989年的11月6日晚上,淮滨县芦集乡的一个偏僻村子里,发生了一起5个歹徒闯入室内,携带匕首、绳子等工具,用暴力胁迫手段轮奸妇女的重大恶性案件。当地警方连夜出击,很快就将其中的4个歹徒抓获,而另1名歹徒陈仁却一直逃亡在外。后来,那4名歹徒均被法院判处无期徒刑。而对陈仁的追捕工作淮滨县公安局虽然一直在进行,可是陈仁却好像从人间蒸发了一般,始终杳无音信。为此,河南淮滨警方承受着很大的压力。如今,他们终于让陈仁在那张已经开具了18年之久的逮捕证上签下了名字。

  而此刻的陈仁,面对河南老家来押解他的警察,似乎也“如释重负”,他用家乡话感叹道:“ 这18年来我在全国各地东躲西藏,每一天都过得提心吊胆啊!”

  至今,陈仁还清晰地记得,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匍匐在伸手不见五指、虫咬蚊叮的泥土上,内心充满了恐惧,他开始为自己的疯狂举动后悔了。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他知道现在自己已经有家难回了。他迷茫地把头深深埋进泥土,在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后,趁着天还未完全亮,他终于决定离家出逃。也就是从这个晚上开始,陈仁踏上了一条漫漫的逃亡之路。那一年,他32岁。

  为了躲避警方的追捕,,除了西藏、云南等极少数几个城市之外,全国其他的城市陈仁都逃遍了。每到一个城市,他就到建筑工地干一些重体力活,以此来维持生活。但为了不让外界引起对他的注意,干了一段时间后,他马上就会“跳槽”,哪怕这家单位条件再好,工资再高。而生活的城市也同样如此,一般都只是呆上一两年,最多不会超过3年。“颠沛流离”的生活,使得他的神经始终处在一种高度紧张和恐惧之中,整天惶惶不可终日。每当夜幕降临,他独自躺在床上,会整夜做恶梦。惊醒时,往往是一身冷汗。当得知同案的那4个老乡被警方抓获,并被判处无期徒刑的消息后,他一度曾经产生过投案自首的念头。想想自己逃亡在外的艰辛生活,还不如和他们一样去坐班房,过上“安稳”的日子算了,但最终还是没有这个勇气。

  在最初逃亡的几年中,陈仁凭着自己较为丰富的生活经验以及低调做人的原则,无论是找工作还是租房,一切还算太平无事,基本上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但是,随着各地公安机关对外来人员管理的加强,尤其是在办理暂住证、用工证等证件时,对身份的查验越来越严格,他觉得必须有一个合法的身份来掩护自己,否则很有可能落入法网。于是,他设法找到了其妻子娘家一个叫胡学峰的亲戚,以身份证遗失为由,补办了一张身份证。而这张身份证的信息是胡学峰的,但照片却是陈仁的。从此,他就隐姓埋名,将自己变成了“胡学峰”。

  “那个叫陈仁的人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死掉'了。周围没有人知道我是陈仁。现在,我早已把自己当成真正的胡学峰了,我也下决心从那一刻起,脱胎换骨,重新做人。”面对警方的审讯,陈仁痛哭流涕地说道。确实,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他每逃亡到一个城市,找到工作后,从不计较工作的辛劳与收入的多少,与世无争,只是一个劲地埋头工作,勤奋地学习业务技能,赢得了打工单位领导和同事的普遍好评。甚至领导要提拔他担任领导职务,为避免引人注目,他也坚决不干。

  金山警方在搜查陈仁在里浜村的暂住地时,发现房间里除了一台彩电外,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相反,在柜子、桌上、床头却堆满了机械、外语、哲学、人生等方面的书籍。据他说,仅有的一点工资,除了日常开销外,基本上都用在了学习和买书上。看来,陈仁真的是脱胎换骨变成了“胡学峰”。然而,尽管时光在流逝,但并不能“改变”18年前的他:他依然是个罪孽深重的逃犯——陈仁。

  逃亡路上父女团聚难相认

  陈仁自幼家境贫寒,3岁丧父。这以后,他母亲一直没有改嫁,独自一人含辛茹苦地将他们几个儿女拉扯大。自从陈仁出事后,他母亲整天以泪洗面。在他们的家乡,养儿防老的观念根深蒂固。每年清明时节,儿子必定要到长辈的坟上鞠躬烧香,作为家中的独子,可陈仁却因负罪逃亡在外,不能尽孝,让他的心灵备受煎熬。为此,这18年来,每逢元旦、春节、清明等节日,他都会默默地遥望家乡,点燃一柱香,给死去的父亲跪拜磕头,祈祷母亲与家人的平安。

  与此同时,更为让陈仁痛苦不堪的是,1989年11月6日那晚,他仓皇逃离时,其女儿陈萍还只有3岁,而妻子又远在新疆打工。每当夜深人静之时,他回想起在家的时候逗女儿玩耍的情景,就会流下眼泪。

  2000年,陈仁潜逃到上海后,从老乡那里得知,自己已经18岁的女儿陈萍如今正在上海,因还没有寻到工作,现在正暂住在青浦区的一个老乡处。

  顿时,一股思念女儿的强烈念头在他的心中涌动。可他马上又担心:自己十多年没有见到女儿了,她现在肯定已经不认识我这个父亲了。如果自己独自贸然前去找她,会不会被她拒之于门外呢?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陈仁决定设法找到目前依然还在新疆打工的妻子,和她共同去看望女儿。

  为此,陈仁特地向单位请了假,专程赶到新疆,在那里找到了妻子。他满怀愧疚地对妻子深情说道:“都是我不好,害得我们一家3口,天各一方。如今,你我的年龄也越来越大,我们生下的女儿不能没有父母,无论如何也要让我们和萍萍团聚在一起,太太平平地过上温馨的家庭生活啊!”

  聆听着丈夫一番恳切的话语,陈仁妻子原本那早已死去的感情,似乎得到了复苏。这对分别了十多年,曾经在各自情感生活中出现过波折的患难夫妻,终于又携手走到了一起。

  2004年5月9日,这是一个令陈仁难忘的日子。这天,他将与分别了15年的女儿陈萍重逢。然而,就在这一天的前夜,他犹豫了半天,突然满脸忧郁地对妻子说:“见了面,你千万不要告诉萍萍我是他的亲爸爸,就说我是你在新疆打工时认识的男朋友,好吗?”

  “为什么?难道你不想认自己的闺女了吗?”面对妻子的责问,陈仁满脸痛苦地说道:“天下哪里有做父亲的不认自己亲生女儿的。这十五年来,我哪一天不在思念萍萍。我这样做实在是因为不愿让萍萍知道,她爸爸是一个被公安局追捕的逃犯,如果她知道我是个逃亡在外的强奸犯,今后怎么做人啊!”

  陈仁的妻子听得丈夫这么一说,抱着陈仁痛哭起来:“那好吧,我听你的,就让萍萍叫你叔叔吧!”那天下午,陈仁终于在老乡的暂住处见到了女儿。当时的场景至今还深深地烙在他的脑海里,久久不能挥去:“当时,我走进屋子,看到桌边站着个婷婷玉立的大姑娘。虽然我离家出逃的时候,女儿还只有3岁,但还是一眼就认出她就是萍萍。大大的眼睛,薄薄的嘴唇,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我顿时就激动地呼喊道'萍萍'!眼泪当即就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践行承诺看守所揭开身世

  此刻,陈仁坐在看守所里,面对上海和河南两地警方的侦查员,回忆着那天的情景时,依然热泪盈眶:“听到我的呼喊,萍萍用一种漠然甚至是怪怪的目光看着我,面无表情地转头向她母亲问道'妈,他是谁呀?'看到我欲言又止的样子,一旁的妻子赶紧说,这位是你妈妈在新疆时认识的朋友,你以后就叫他叔叔吧!”

  陈萍在妈妈的催促下,十分勉强地朝陈仁叫了声“叔叔”。这一叫,叫得他心如刀割,欲哭无泪。尽管如此,他还不得不硬装出一副笑脸。虽然亲生女儿不能叫自己爸爸了,但是,从此以后,一家人毕竟能朝夕相处生活在一起了。沉浸在亲人团聚之中的陈仁再也不想过那种浪迹天涯、四处逃亡的日子了。于是,他决定辞去在松江的工作,搬到青浦和妻女一起居住。

  也许是他觉得自己欠女儿的父爱太多太多。因此,他对陈萍百倍呵护。他不仅替陈萍在当地一家酒家找了一份服务员的工作,每天,他还必定要接送女儿上下班,哪怕是再晚,他也要在酒家门口等着。每逢过年过节,他送给女儿的压岁钱都是1000元、2000元。在陈萍的眼里,这个叔叔对她真是太好了。因此,她多次情不自禁地对陈仁说:“叔叔,你如果是我的爸爸那有多好啊!”此时,陈仁就会深情地望着女儿,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萍萍,那你就叫我一声'爸爸'好吗?”

  “好的啊!”陈萍挽着陈仁的手臂,柔声地附在他耳边轻轻唤道“爸爸!”不仅如此,陈萍还曾当着陈仁的面“责问”母亲:“妈妈,你从新疆带回来的这个叔叔这么好,为什么还不快点和他结婚?”每次,陈仁和妻子听到女儿这么说后,都会在夜深人静,待女儿熟睡后,默默地相拥而泣。

  在和妻女重逢的3年多时间里,陈仁始终沉浸在亲情的温馨之中。而他不仅在日常生活中对陈萍进行无微不至的关心。同时,还经常给她讲怎样自尊自爱、自食其力等做人的道理,并与她一起探讨社会与人生。他们会从弗洛伊德谈到余秋雨,从易中天谈到于丹,也会从“我型我秀”谈到“好男儿”。而且,陈仁已经和陈萍约好,过了端午节后,他们就用两个人一个月的工资加上陈萍积攒下的压岁钱去买一台笔记本电脑,然后一起到夜校去学电脑操作,不断用新知识来充实自己。

  可以说,在陈萍的心目中,“胡学峰”完全是个慈爱憨厚、兴趣广泛、知识面宽广的好叔叔。然而,在刑警周黄勇出现在他们家后,彻底“终结”了这一切。

  至今,陈萍还有陈仁的邻居、单位的领导和同事都不相信陈仁是个潜逃了18年的逃犯。他们不停地向警方追问:“警察同志,能告诉我们,他究竟是犯下了什么罪吗?”可是,每次周黄勇都婉言拒绝了他们。这是因为周黄勇要践行他与陈仁之间的一个承诺:向外界保守案件性质的秘密,不向陈萍透露他爸爸是个强奸犯。

  当初,在被抓获后的第一时间,陈仁就向周黄勇提出,希望不要告诉他女儿自己是个强奸犯。因为他担心,一旦外界知道他犯下的是强奸罪,孩子们会受到社会的歧视,影响到他们今后的成长。同时,他不愿毁掉自己在女儿心中的美好形象,更不愿给女儿纯洁的心灵笼罩上阴影。

  周黄勇爽快地答应了陈仁这一请求。于是,便有了这样一个承诺。此外,让陈仁感激不尽的是,在他即将押解回河南之前,周黄勇不仅帮助他从工作单位结清工资、取回物品。竟然还替自己的女儿陈萍解开了埋藏18年的身世之谜,帮助他们实现了父女相认,让他深深感受到了上海警察的铁骨柔情。

  “谢谢你,周警官。今天,我总算扔掉了背在心头18年的沉重包袱,彻底解脱了。”临踏上返回河南警车的那一刻,陈仁再次对周黄勇鞠躬致谢。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2008年1月下半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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