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钱诚杰

　　国庆过后，已在提篮桥监狱蹲了十五年大牢的欧阳峰要出狱了。10月25日上午，一身新装的欧阳峰回首望着监狱门口那扇黑沉沉的大铁门，心中喃喃地说：“别了，提篮桥”。

　　但是，走出监狱门就成为社会人的欧阳峰此刻走在上海的大街上时，有点无所适从，甚至有点惊慌失措，因为，他已经不习惯在马路上行走了：“路上竟然有那么多的车？回家后我去做什么？我能做什么？我能依靠谁呢？”一连串的问题搅得刚出牢门还未进家门的欧阳峰陡生无限烦恼。

　　人间还有真情在

　　今年35岁的欧阳峰早年毕业于上海一家中等师范学校，学生时代的他曾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20世纪90年代初毕业后，他被分配到卢湾区一个小学担任班主任老师，当时，满腔热情的他对工作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爱，他所教的班级多次受到领导的表扬。为此，也是老师的父母心底涌起无限的自豪，他们把满腔的希望寄托在让他们腰板挺直的儿子身上。

　　当时，刚满20岁的欧阳峰不仅年少气盛，对新鲜事物也充满着好奇。有一次，下班路上他在街边的报摊上买了一份晚报，就在他即将离开时，发现报摊上隐隐约约露出一本印制粗糙，但封面却富有挑逗性的书，抽出一看，原来是本黄色书刊，翻阅之后，他被里面的内容吸引了。星期日他在家中休息时，脑海中有时会恍恍惚惚出现书中描写的那些露骨的情节，一种跃跃欲试的想法占据了他的头脑。

　　终于，他在黄色书刊中栽了跟头，1993年春天来临时，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刚上完课的欧阳峰脑海里全是中午休息时看黄色书刊时出现的种种虚幻的画面。于是，他叫住了刚放学准备回家的六年级学生露露。天真活泼，漂亮可爱的露露见是老师叫他，自然是高兴万分，跟着欧阳老师到了他家里。

　　于是，一场罪恶发生了，一个年轻的教师在黄色书刊面前倒下了，事发之后，欧阳峰以流氓罪被法院一审判处死刑。同年8月19日，经过申诉，欧阳峰被改判为死刑，缓期二年执行，被送进上海市提篮桥监狱开始了他漫长的服刑改造生活。

　　在提篮桥监狱改造期间，欧阳峰在监狱人民警察的教育和挽救下，经过自己的深思，他开始了痛改前非的服刑生涯，多次获得狱内的减刑奖励，并且在狱内通过刻苦的自学，取得了上海华东师范大学中文专业的毕业证书，此外，他也是通过自学，获得了国家认可的电脑操作等级证书。

　　现在，欧阳峰虽然怀揣两张证书，但他曾经是个犯人，蹲过15年大牢，有单位要他吗？他的心里没有底。这时，他想到了曾经关押他、帮助他、教育他、改造他的监狱人民警察。

　　因为，在他回归前，在静安区帮教协会的毛老师那里得到过一个信息：毛老师曾经帮助过一个刑释人员注册了一家专营文具的非正规就业劳动组织，由此，欧阳峰想到自己能否也办个类似的公司。于是，他兴冲冲地印了名片，了解进货渠道和营销方式。但是，在实施过程中，由于他要求买他文具用品的单位均是政府机关，他们的物品供应均是走政府采购的途径，所以，当初的美好愿望顿时成了泡影。

　　虽然，他的希望未能实现，但并不是意味着他的就业之路堵塞了。在监狱局综合治理办公室王永明主任的关心下，约来了上海市帮教协会的几个领导，在他们的推荐下，欧阳峰来到了一家快递公司应聘，这家快递公司的老总是个很有社会责任心的人，她知道欧阳峰的过去，也了解他现在的处境，但她没有把他拒之门外，相反在面试之后说：“我会制定一个学习计划让你尽快掌握有关知识，熟悉社会这个大课堂的。”

　　社会的关心让他有了生存的信心

　　三个月后，欧阳峰忍痛辞掉了快递公司这份工作。“为什么呢？”笔者问道，“因为路途遥远的原因，”他家在打浦路隧道那里，而快递公司却在靠近市郊的地方。欧阳峰要照顾年迈的父亲。“我对不起他老人家，我要好好照顾他。”欧阳峰眼里噙着泪水说。

　　如今，已回归社会的他一谈到年迈的父亲和已过世的母亲，欧阳峰是一脸的内疚和痛心。在欧阳峰未满周岁时，操劳的母亲便患上了癌症，以后又不幸地患上了忧郁症。而体弱多病的父亲更因高度近视而引起视网膜脱落，所以，视力很差。因此，中年得子的父母把全部的爱和希望都寄托在欧阳峰这个独子身上。然而，由于欧阳峰的犯罪让父母断绝了所有的希望，给了他们毁灭性的打击。作为一个知识分子，他们的清高和要强，又使他们在儿子入狱后几乎断绝了与本来就不多的亲友间的联系，开始了自我封闭的生活。所以，就在欧阳峰回归社会前的那一年，长期忍受心灵煎熬和病痛折磨的母亲忧郁症再次复发，不幸自杀身亡。

　　欧阳峰释放那一天，跨进家门的那一刻，年过七旬的老父亲捧着母亲的遗像，老泪纵横地说：“儿子终于回来了！”然而，看着家中破旧不堪的一切时，内心的压力和负罪感像大山般迎头压来，欧阳峰一时喘不过气来。与此同时，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得到来自亲友间的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因为，回归前的两次国庆探家经历中亲戚间的冷漠让他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

　　所以，对现实社会有一定认识的欧阳峰在找工作时还是比较实际的，但是，工作并非那么好找。就在他悲观、彷徨时，包括上海市监狱管理局在内的许多好心人的热情帮助让他感受到了社会的宽容和理解，欧阳峰告诉我说：“当时，区教育局某部门负责人事的章老师为了寻找他多年前的档案，一次又一次地进行查询、奔波和联系，直到最后陪同他将档案转入区职业介绍所；还有，派出所的户籍警、居委会的工作人员、街道社保所、劳动服务所的有关领导等许多热心人都在关心他”。说到这里，他的眼里涌出轻盈的泪花，欧阳峰掏出一块小绒布，擦着镜片上的泪水继续说：“更让我感动的是华东师范大学自学考试办公室的负责人在了解到我的具体情况后，特事特办，为我这个尚未领取考生资格证明的特殊考生办理了大学毕业鉴定手续和毕业证书。”

　　那天，他在华师大办理毕业鉴定和证书时，欧阳峰突然接到了上海市监狱管理局综治办陈警官的电话，让他明天到监狱局去一下。第二天，他兴冲冲赶到监狱局，见到综治办主任王永明时才知道，上海市监狱管理局党委书记张凌在欧阳峰写给他的信上作了批示，同时，又请综治办的同志针对他的实际困难予以关心和帮助。因此，王主任在详细了解了他的情况后表示：鉴于他个人情况的特殊性，将尽力争取和配合社会帮教力量给予关心和支持，以帮助他早日立足社会，自食其力。

　　机遇靠自己争取

　　“你是怎么想到给张凌书记写信的呢？”笔者问道。“我是抱着一种感恩的心态写这封信的。”

　　欧阳峰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说，他在给张凌书记的信中写到：“去年11月份，我曾向您汇报了自己通过炼狱，对当初犯罪的痛悔，并反映了回归社会后自己所碰到的一些实际情况和困难……今天，我再次打扰百忙之中的您，是因为我的内心已充满难以抑制的感激之情……如今，我已走上了工作岗位，在新的环境中，我将不断地去学习、锻炼和适应。回首我回归至今的五个月时间里自己的所见所闻和亲身经历，都使我真切地感受到当今社会是非常现实和客观的，但对我个人来说，又是非常幸运的。因为，孤立无援的我得到了这么多好心人无微不至的关心和帮助，特别是您——身为上海市监狱局的最高领导，以及王主任，陈警官等人对我这样一个服刑10余年且刚释放的重刑犯，及时施以援手，帮助我尽快融入这个社会，这份雪中送炭般的真情将是我永远铭记和难以忘怀的。”

　　如今已在一家民营企业工作的欧阳峰月收入有1700元，而且，善良的老板知道他的过去，也了解他的现在，所以，放手使用他，让他管理着公司的前台服务工作，接待着前来公司洽谈业务的各地客户。他谦和的态度和对业务知识的熟练程度让大家都很满意。

　　尽管他最后的志向是想闯出自己的一片新天地，但现在，他想的是多学一点社会经验和待人接物的本事，毕竟在大墙里呆了15年，“与世隔绝”的他有时候显得很“傻”，但他并不气馁。

　　“机遇靠自己去争取。”他一直坚信着这句话，就像当初一个学者来监狱讲“细节决定成败”课时那样，当时，他是非常仔细地听，非常认真地记。现在，面对现实，他要兢兢业业做事，清清白白做人。

　　一天晚上吃饭时，因儿子释放回家而开始心情舒畅的老父亲与他聊了起来，他把从报上摘录的几句话送给儿子：弱者浪费机遇，庸者等待机遇，强者制造机遇，把握命运。接着，父亲又说：“峰峰，我看你现在做的工作也不错，争取在这个单位多学一点本事。有句话我过去经常给学生们上课时讲的，那就是‘与其对那些成功者评头论足，抱怨自己命运不济，不如从身边做起，从小事做起，多些积累，多些准备’。我现在把它送给你，希望你以后机遇一旦来临时，也能及时把握方向”。父亲语重心长的话给了他很大的启发和鼓舞。尤其是他想起当初到监狱局向综治办王永明主任汇报思想时，王主任表达的也是这个意思。

　　现在，欧阳峰在那家企业里工作得非常愉快，业务方面的学习他也很重视。采访那天，笔者和监狱局的有关同志一起到他单位里，就发现他在待人接物方面非常得体，训练有素。

　　“这就是我们的教育改造产生的影响和社会帮助的效果”。看到一个人在脱胎换骨后的“新生”，笔者不由得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摘自《检察风云》2008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