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丁铭
冬天，内蒙古大兴安岭雪染山林，寒气逼人，记者走进林区探访生活在这里的人们。
护林
铁皮瓦，木楞墙，一根栏杆横跨公路。这里是内蒙古大兴安岭林区绰尔林业局奥尼尔林场316管护站。
管护员牛玉江吃过早饭，背上巡护工具，向大山深处走去。他的任务是巡护山林，防火、防盗、防猎。
过去，他是一名伐木工人，经常头戴狗皮帽子、身穿蓝工作服、肩扛油锯，去伐木。如今他穿着迷彩服，骑着摩托车，戴着红袖标，去护林。
316管护站辖区过往车辆和行人较多，易发生盗伐林木和非法狩猎事件，牛玉江和他的伙伴轮换守护。
当护林人不轻松，跋山涉水、披星戴月是常事。特别是到了防火期，几乎每天踏着晨曦启程，披着夜幕归来，在风吹雨淋、蚊叮虫咬中经受大森林洗礼。牛玉江告诉记者，有一次，在巡山时他掉进半腰深河流中，差点送了命。
1964年，国家建设需木材，大批林业工人浩浩荡荡开进了大兴安岭。30多年来，内蒙古大兴安岭林区共采伐5000多万立方米商品材。全林区19个林业局中一多半到了“无林可采”的境地。
1998年，内蒙古大兴安岭林区调减了木材产量，由每年380.6万立方米减少到229.6万立方米。经过近十年的休养生息，群山逐渐恢复郁郁葱葱。
得耳布尔林业局资源管护大队职工杨宝超说：“与我1997年当伐木工时相比，如今的山上林子变密了，树木变粗了，还不时有狍子、黑熊出现。”
内蒙古大兴安岭林区林业人口最多时超过50万。木材生产量大幅度调减，一些人离开林区外出闯天地。目前，全局林业人口不足30万，其中劳动力8万左右。他们中，有的成为森林管护员，有的当了营林员，还有的转产从事种植养殖、采集业及其他非林非木产业。
转产
记者乘车穿过阿尔山国家森林公园，来到一处林间空地。
只见两间砖房，几处棚圈，用木杆围起的小院里留着蔬菜收获后的茬口，周围的林中不时有牛哞声传来。
这是阿尔山林业局柴河林场的一个家庭生态林场，主人名叫孟宪炎。30多岁的他原是一名伐木工，2002年和妻子到这里，投资创办了家庭生态林场，承包管护着331公顷林地，并利用林间空地饲养肉牛，年收入比他当伐木工时多了不少。
在大兴安岭，夏短冬长，冬季寒冷，适宜养殖狐狸、獭兔、貂、鹿等喜寒动物。放下油锯后，一些林业职工开始养殖特种动物。
走进金河林业局北极狐养殖户邢忠明家，他正忙着接待河北来的客商，不到一袋烟功夫，就卖出上百张北极狐皮。
邢忠明喜滋滋地边数钱边说：“我养北极狐七八年了，年纯收入3万元以上，相当于我在岗时5年的工资总和。以前，一家人靠我每月600多元的工资生活。现在不同了，想吃啥买啥。”邢忠明家搬进了宽敞新房，家用电器一应俱全，大米白面不断，鸡鸭鱼肉不愁，高兴时还喝上两盅。
同样养狐的刘文龙却没这么幸运。今年28岁的刘文龙是从图里河技工学校毕业的技工，毕业后曾在伊图里河林业局喀喇其林场当伐木工。2005年他与别人合办了养狐场，养了400多只狐狸。合伙时他投钱少，主要出劳动力，现在一年挣几千元，要养活3口人，勉强维持生计。
而对一些人来说，没有启动资金，从事不了特种养殖、木耳种植等。他们说，大兴安岭冬季极其寒冷，如果没有保暖设施，猪鸡放在外面会冻死。“建保暖设施需要很大投入，现在我们拿不出这笔钱。”
记者了解到，内蒙古大兴安岭林区目前非林非木产业中较大的企业有药业公司、特种动物养殖加工基地、黑木耳加工基地等，但尚未成为林区后续产业的支柱。
据内蒙古大兴安岭林管局统计，目前全林区非林非木产业投资85％为民间资本。
内蒙古大兴安岭林管局发展计划部副部长娄伯君说，按照“十一五”规划，内蒙古大兴安岭林区后续产业培育的重点放在非林非木产业上，加快旅游业等开发力度。
改善民生
林区城镇是典型的资源型城镇。由于过去侧重生产经营活动，对社会公益事业投入不足。
在伊图里河林业局觉苟荀林场，林业职工的住宅区是清一色的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建成的“板夹泥”结构。记者走进一户姓陈的居民家，发现房子快沉到地下了，窗台和院子地面基本扯平。
记者走访的5个林区小镇和林场，这样的住宅不少。
条件差的林场，没有储蓄所、邮电局等。
源江林场是甘河林业局较大的林场，可职工看病、存钱、取款、邮信，要走很远的路到林业局所在小镇，往返100多公里，需要一天时间，十分不便。
随着社会主义新林区建设，这种状况将得到改变。
记者采访了解到，改善民生的“生态移居”工程正在筹划，这项工程就是要有计划地使林场职工从分散的、基础设施滞后的林场转移到林业局所在的城镇，统筹解决林场撤并、学生上学、集中供热等问题。
据内蒙古大兴安岭林管局发展计划部副部长娄伯君介绍，目前，林区“生态移居”工程已纳入国家振兴东北老工业基地规划。按照这一规划，全林区要建设240万平方米的经济适用房，再结合综合改造给排水、集中供热、建设垃圾处理系统等，总投资为25.2亿元，分5年进行。
林管局近年来投资3.45亿元，用于生态、饮水、医疗、教育、通讯等基础设施建设，完成了两条林区公路的升级改造。还拿出7亿多元为职工增资。并通过产业结构调整、发展家庭经济等，新增就业岗位1.5万个。
娄伯君说，有关方面会尽力帮助林区群众进一步改善生活。
重建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森林秩序
百姓安居乐业，其最终目标是为了实现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森林秩序。采访中记者看到，大兴安岭曾因狩猎、森林采伐等干扰而大量减少的野生动物，逐渐得到恢复，林海雪原重新成为野生动物的乐园。寒冬，是内蒙古大兴安岭林区狩猎和伐木的季节。然而，记者最近在这里采访时，既不闻猎枪声，也鲜闻伐木声，野生动物出没的故事却没少听说。
一天清晨，天蒙蒙亮，林业职工姜杰被一声撞击玻璃窗户的响声惊醒，一个黑影沿窗户滑落。姜杰立刻打开楼门，向黑影落下的地方找去，只见一只鸟正在雪地上扑腾。
看见有人来，这只鸟立刻展翅飞向4米多高的树上。姜杰仔细端详，原来是一只飞龙，可能是出山觅食，误入居民区。站在树梢上的飞龙，荡悠悠地好似打着秋千，好长时间才盘旋飞走。
飞龙学名榛鸡，生活在大兴安岭山林中，是一种像乌鸦大小的野鸡。它头顶上长着一束冠羽，毛色发灰，背腹面部有斑驳的黑纹，仿佛“龙鳞”，故称“飞龙”。清代时，东北每年要向皇帝进贡这种野鸡，朝廷还专门给它赐名“岁贡鸡”。
飞龙以树籽、越橘等为食，肉味十分鲜嫩，炖煮的“飞龙汤”鲜美无比。正因此，飞龙成为人们重点猎取的对象。十几年前，内蒙古大兴安岭林区几乎见不到飞龙了，如今，飞龙“造访”居民区。
当地居民告诉记者，近些年，人们不仅时常看到飞龙、狍子、黑熊、雪兔等，连一度销声匿迹的马鹿、獐子、水獭、猞猁等野生动物也开始露面。
在乌尔旗汉林业局，有一次记者乘坐的汽车下岭，前面突然窜出一群狍子，在车前跳跃奔跑。汽车快，他们也快，汽车慢，他们也慢，汽车停下来，他们就停下来回头张望。这群狍子与汽车“飙”了约5公里，才撒着欢儿钻进密林中。
“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鸭飞进饭锅里”，曾是对大兴安岭丰富物产的赞美，但长久以来，人类活动频繁，野生动物减少。近年来，随着这里实行全面禁猎和“天保工程”，给野生动物繁衍生息提供了良好环境，种群得到迅速恢复，数量明显增加，一些“胆大”的野生动物开始到居民区附近活动。
有当地人向记者反映，夏秋季节，常有黑鹳和野鸡到居民区旁的河边饮水。不久前，一头出生不久的小犴和森林调查队“玩”熟了，后来竟跟着森调队员回宿营地帐篷住了几天，受到森调队员们的热情款待。
野生动物频频“造访”居民区，给人们带来不少烦恼。
绰尔林业局一支沟林场养殖户小丛在一次巡护森林时发现，一只熊在一头被咬死的牛旁打盹，看样子刚饱餐了一顿。
小丛告诉记者，自去年以来，这只大黑熊频繁光顾他的家庭生态林场，已抓死18头牛，损失10余万元。还抓死了另外一位养殖户的6头牛。
图里河林业局职工抱怨，今年他们种植的小麦本应有个好收成，没想到一群野猪跑到几百亩麦地里一阵乱拱。野猪是国家保护的野生动物，种植户既不能捕杀，也不敢上前驱赶，只好眼睁睁看着麦田被毁。
得耳布尔林业局落叶松苗木基地也遭到野生动物的袭击。今年春季，成群的狍子跑到苗圃啃食树苗，工人无可奈何，只能任其“横行霸道”。这个林业局康达岭林场的种植户反映，今年以来，成群的山鸡啄食麦子和油菜，令他们叫苦不迭。
野生动物受法律保护，不能捕杀。为了驱赶野兽，林业职工只好想些“土”办法，养狼狗的，放鞭炮的、打锣鼓的、敲铜盆的，但收效甚微。
为了化解人与野生动物近距离相处的“矛盾”，1998年以来，内蒙古大兴安岭林区配合“天保工程”，开始减少采伐工人，将居住在林区的居民逐步迁到山下，为野生动物“腾”出活动空间，创造良好的生存环境。
据内蒙古大兴安岭林管局发展计划部副部长娄伯君介绍，到目前已将13.1万名工人从采伐一线撤下来，全局还将实施生态移居工程，打算分5年建设240万平方米的经济适用房，提供给从山上林场搬下来的居民居住。
内蒙古大兴安岭林区占整个大兴安岭面积的47％，这里既是呼伦贝尔草原的天然屏障和天然分界线，又是嫩江和额尔古纳河水系的重要发源地，是我国重要的物种栖息地和北疆生态屏障。
鄂伦春和鄂温克族猎民世代居住在大兴安岭，捕猎、打鱼、采集，与山林和谐相处。鄂伦春自治旗古里乡的吴福贵曾是当地有名的猎手，当过村里打猎队队长。他告诉记者：“猎民天生就有一种朴素的原始生态意识，人们在获取有限猎物的同时，十分注意保护森林、猎场和野生动物。”
吴福贵说，猎民不轻易砍伐树木，烧火做饭尽量用站杆倒木，就连搭建“撮箩子”（猎民在森林里的简易住房），木杆都取材适中，过大过小的均不砍伐。在春季动物发情期里，不能猎杀母兽。在围猎成群的野兽时，打大不打小。在野兽哺乳期，遇到被遗弃的小崽，猎民会拣回来饲养……
由于人类活动增加等原因，人与动物和谐的局面被打破，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开始野生动物逐渐减少。据内蒙古大兴安岭林管局调查结果，到上世纪末，大兴安岭的紫貂、貂熊、细嘴松鸡等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和棕熊、猞猁、马鹿等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几乎绝迹。
1996年，内蒙古大兴安岭林区全面禁猎，制定并出台了野生动物保护管理办法和野生动物驯养繁殖及产品加工利用管理办法，重建森林生态秩序。这一年，鄂伦春和鄂温克族猎民放下猎枪走出森林，“化身”为农民。随后，林业公安对林区零散枪支及其他猎具进行了收缴，对非法偷猎者予以严惩，使乱捕滥猎现象得到遏制。
除了全面禁猎外，内蒙古大兴安岭林区还于1998年启动了“天保工程”，调减木材采伐量、恢复森林植被。全林区的木材产量由10年前的每年380.6万立方米减少到229.6万立方米，10年来活立木总蓄积增加8154.63万立方米，森林蓄积增加6468.27万立方米；经过科学研究，林区建立了12个自然保护区，林区内主要源头和水源补给区计30余万公顷的湿地被纳入重点公益林范围；同时启动了濒危物种原麝的种群监测、鹿科动物的人工繁育等项目，构建成多层次、完整的森林生态系统。
这些举措将少数民族传统文化中固有的生态和谐观与现代生态文明理念、现代科学体系相融合，将天然林保护与野生动物保护相结合，使大兴安岭林区的生态系统恢复向着科学、和谐的目标迈进。
内蒙古大兴安岭野生动物保护及自然保护区建设工程管理办公室副主任王伟说：“通过科学有效的保护，大兴安岭林区野生动物种群不断扩大。目前林区共有野生鸟类17目42科267种，有野生兽类6目15科57种，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68种，其中国家一类野生保护动物16种，二类52种。”
经过十几年的禁猎和森林休养生息，内蒙古大兴安岭林区生态环境得到明显改观，大森林重新成了野生动物的乐园。
摘自《检察风云》2008年第4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