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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空坠落之后的曲折官司

2008-6-6 14:25

    文/严爱华

  正是春暖花开的好天气,暖暖的阳光洋洋洒洒,大地一片生机盎然。

  得知蔡忠华已买好开往四川省南江县的长途汽车票,于4月1日上午乘车回家,奉贤法院的执行法官准备送送他。

  那天清晨,笔者随同法官及记者驱车来到了坐落在奉贤区青村镇光明社区的一家老人护理院。也许是思念家人心切,也许是心情太激动,蔡忠华早已坐在轮椅上等候着。

  眼前的蔡忠华,身着新买的米黄色夹克衫,显得格外精神。兴奋,充满归心似箭的兴奋,倾注在他那阳光灿烂的脸上。感激,发自内心的感激,流露在他那热泪盈眶的双眼里。

  当顾建春庭长与庭长助理李卫星走到蔡忠华身旁,将最后一笔执行款送到他手中时,蔡忠华情不自禁地哭了,泪水止不住地流淌着。

  目睹着这感人的场面,笔者忽然发现蔡忠华双手分别拉着两位法官的手,紧紧地攥着,久久不放手。这一细微的举止,不禁让笔者内心为之一震:弱者的手紧握着法官的手不放松,这不仅仅是蔡忠华发自内心感激之情的显示,更意味着当打工者的合法权益受到损害时,他们是多么需要依赖法律给予强有力的保护啊!

  “四年了,他从未像今天这样笑过,从未如此开心过!”一直在为蔡忠华讨钱的其妹夫王学军及哥哥蔡忠明,此时此刻也感慨万分。

  他从13米高空坠落

  家住四川省江南县的蔡忠华,从1995年起就来到上海打工谋生。五年前发生惨剧时,他才34岁,是一个年富力强的壮汉。

  事发前,蔡忠华刚做完一家工地的活,经包工头张文强介绍,来到奉贤工业开发区一家规模较大的企业参与厂房建造。蔡忠华干的活是为厂房房顶安装彩钢瓦。据他说,房顶高度有13米多,底下无安全网保护设施。每天爬在高空作业,他总是格外小心谨慎。

  2004年12月13日中午12点多,大伙儿都去吃饭了。因手中的活还剩一点,蔡忠华就独自一人在那儿干着。

  “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抬头一望,蔡忠华不见了。”王学军说,当时他正巧也在现场,听到响声他赶紧冲进厂房内,发现蔡忠华仰面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他立即打“120”,与工地老板刘欢将蔡忠华送到了上海市第六人民医院。

  医院初步诊断,蔡忠华体内多处受伤,伤势很严重,生命随时有危险,立即实施抢救。

  “哪知,老板刘欢竟狠心地对我们说,不要救了,没希望了。”王学军他们听到这话十分愤怒,态度坚决地表示,“只要蔡忠华尚有一口气,就一定要救他!”刘欢只得掏钱交上了第一笔押金。

  一个星期后,蔡忠华仍然处于半昏迷状态,医院决定对他动手术,费用需10万元钱。然而,刘欢迟迟不送钱来,致使蔡忠华的手术一拖再拖。在王学军他们一次次的催讨下,刘欢与包工头张文强两人分几次拿出了8万多元钱。经医院手术,蔡忠华的身体状况有了好转,但其腰部以下已失去知觉,不能动弹。

  医生告知,蔡忠华胸椎11-12节断裂,意味着蔡忠华今后再也不能站立,伴随着他的将是轮椅与床。一个身强力壮的硬汉,从此成了废人。

  蔡忠华在上海市第六人民院住了近2个月后,被刘欢转到了奉贤一家中医医院。他对蔡忠华说,这家医院人熟,中西疗法效果更好,费用又不高。考虑到长期住在市级医院,费用确实很昂贵。为了替刘欢省点钱,王学军他们当时未加阻拦。

  谁知过了三天,院方就通知他们,原先缴纳的2000元钱已用完,需再拿钱。

  “2000元钱,能治啥病?这不是在糊弄人吗!”

  得悉刘欢的承包工程款一定还在上家,王学军带着蔡忠华的妻子与儿女找到了总承包方公司,要求他们拿钱给蔡忠华治病,并作工伤认定和伤残鉴定。这家公司立马通知刘欢到场,让他写下承诺书,负责处理好这件事,方能结算工程款。

  刘欢当即保证,蔡忠华的工伤认定与伤残鉴定,他负责帮助向劳动部门申请,劳动裁决赔偿多少,他一定会给多少,一分钱也不会少。至于医院的钱,他会协调好的。

  刘欢的承诺,让蔡忠华他们信以为真。2005年4月25日,奉贤区劳动部门为蔡忠华出具了工伤认定书。

  3个多月后,躺在医院的蔡忠华早已身无分文,在王学军和蔡忠明的帮助下,蔡忠华到指定医院进行了伤残鉴定。2005年8月26日,劳动部门出具的伤残鉴定结论:蔡忠华因公致残程度二级,生活大部分不能自理。

  然而,此时刘欢已不见踪影。拖欠医院一大笔医疗款的蔡忠华只能被拉回居住处。

  2005年11月10日,奉贤区劳动仲裁委员会根据蔡忠华的诉请,依法裁决刘欢支付蔡忠华伤残补助金及相关费用共计人民币52万多元。

  赢了官司拿不到钱

  就在蔡忠华等着刘欢的赔偿款时,王学军在2006年12月中旬收到了法院送达的出庭通知,原来,刘欢以上海建舒钢结构有限公司名义将蔡忠华告上了法院。

  庭审中,刘欢诉称,蔡忠华所干的工程是由上海恒建钢结构有限公司分包,张文强转包的。被告蔡忠华是张文强私自雇佣的工人,未经总包方的许可和备案,故未办理保险。本案的原告一直是案外人,劳动部门听从被告单方面的陈述,错误地认定原告为工伤单位主体。对此,原告不服仲裁。

  没钱请律师,王学军主动担当起蔡忠华的代理人,在法庭上,他理直气壮地指出,原告是借用案外人上海恒建钢结构有限公司的营业执照承包此项工程的。

  经二次开庭审理,2006年2月27日奉贤法院依法作出判决,判令原告上海建舒钢结构有限公司支付蔡忠华伤残补助金等各类费用共计人民币52万多元。

  半年后,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依法作出民事裁定:双方当事人按原判执行。

  尽管蔡忠华他们心中明白,刘欢是在恶意诉讼,故意拖延时间,可法定程序是一环扣一环,必不可少的。

  当他们拿到了这份民事裁定书立即向奉贤法院申请执行时,为时已晚。承办法官在执行时发现,被执行人上海建舒钢结构有限公司已登记注销,无财产可供执行。在找到刘欢时,他依然表现出一副愿意赔偿的诚恳态度,答应分期支付,并拿出了第一笔执行款3万元人民币。之后,拿到工程款后的刘欢,卷款潜逃。

  此时,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已苦苦照料服侍蔡忠华一年多的妻子,在一天傍晚,乘蔡忠华已睡着时悄悄走了。

  从医院被迫将蔡忠华拉回来后,由于得不到治疗,他的伤势日趋严重。渐渐萎缩的双腿发红发黑,像烤焦了的蹄子。腰部由于安装了钢板,一直在疼痛。一次次的打击,几乎击溃了他的精神。每天深夜,无法入睡的蔡忠华总是在哭泣。

  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经过一番打听,王学军他们找到了刘欢大女儿刘小叶的家。那天傍晚,他们敲门进入后,发现刘欢前妻也住在此。双方当即发生了争执,直至派出所民警赶来将他们劝离。

  2007年的国庆节后,王学军与蔡忠明抬着蔡忠华硬闯入了刘小叶的家。

  两个月中,刘小叶不掏钱,蔡忠华就是不撤离,双方一直僵持着。

  “那时,我的心早就死了。”回忆起那段日子,蔡忠华告诉笔者,从医院苏醒后,他就知道自己这一生已完了。死,干干脆脆了断痛苦的人生,这一念头一直占据在他心中。可想到家中还有一双可爱的儿女及慈祥的老母亲,他死也要拿到这笔赔偿款。他要把这笔钱给孩子们,让他们好好学习,好好生活。

  今年元旦前夕,刘家带着多人上门,谎称法官通知他们一起到法院去解决问题,将蔡忠华抬到了法院后即离去。

  面对身体多处溃烂已奄奄一息的蔡忠华,庭长顾建春在请示院领导后,即与民政部门取得联系,将蔡忠华送进了老人护理院。

  法院挂牌攻坚穷尽执行

  “如果没有法院的穷尽执行,没有顾法官与李法官充满人性化的关怀,蔡忠华恐怕撑不到今天。”王学军感慨万分。

  此案得到了奉贤法院领导的高度重视,院长席建声在批示中要求执行法官从关注民生高度,穷尽执行措施,尽最大努力维护弱势者的合法权益。

  在刘欢卷款逃走后,该案即被转入疑难执行组,由庭长顾建春挂牌,助理李卫星攻坚。

  “公司没了,人逃走了,拿什么执行?”凭着多年的执行工作经验,他们心中明白,这是一起“死案”,很难执行。

  翻案卷、查资料,深入调查走访知情者……工夫不负有心人。他们在仔细查阅卷宗时发现了可疑之处:刘欢当时借用了案外人上海恒建钢结构有限公司的营业执照承包此项工程的。可工程还未结束,他却在2005年4月6日突然召开股东大会,决定公司注册资本由50万元增至500万元。而此时,蔡忠华的工伤认定还被拖着未办理。

  在进一步了解后得知,公司注册资本如果只有50万元的话,是不能承包这项工程的,故刘欢采取增资的方法,将两个女儿吸收为股东。刘欢本人出资210万元,两个女儿分别出资120万元。

  “这么多的钱,从哪里筹集的,现去向何处?”承办法官马不停蹄地调查取证,获得了一个令人振奋的线索:4月13日,上海建舒钢结构有限公司向一家经济发展公司借了450万元作为投资款。一个星期后,这笔款子连本带息还给了该公司。而这段时间,恰巧是刘欢在为蔡忠华办理工伤认定。

  “刘欢及其两个女儿作为股东有抽逃公司注册资金嫌疑,造成被执行人不能履行赔偿债务,应将他们追加为被执行人!”找到了突破口,执行也就有了希望。

  2007年6月25日,奉贤法院根据申请执行人蔡忠华的申请,依法作出裁定:被执行人上海建舒钢结构有限公司支付给申请人蔡忠华的赔偿款,由被执行人的投资人刘欢、刘小叶、刘小文在各自应投入的公司注册资金范围内各自承担清偿责任。

  一起工伤赔偿执行案终于了结了,但透过蔡忠华的不幸遭遇,老板的背信弃义,法官的穷尽执行,反映了在经济快速发展的当今社会,“执行难,难执行”成了影响社会稳定、和谐的一大问题。

摘自《检察风云》2008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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