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健鸿

　　很多人都看过吴宇森导演的好莱坞大片《变脸》，许多人都对片中神奇的换脸手术惊叹不已。云南省昭通市威信县地处偏远，经济落后，然而不久前这里却同样上演了一部“变脸”的大戏，不同的是，这部戏的主演不是尼古拉斯·凯奇，而是一个叫罗正英的女人。

　　失踪的260万

　　2007年4月17日，云南省威信县发展改革局局长已经两天找不到单位出纳罗正英了。无奈之下，只好找人打开由罗正英保管的保险柜，但让他吃惊的是里面除了账本竟然什么都没有。“前几天才取的20多万元怎么就没有了？”他意识到事情不妙，立刻让会计查账，这才发现，从3月中旬到4月11日，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罗正英竟然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私自从银行取走了数十万元巨款！而现在这笔巨款随着罗正英的消失也失踪了。惊慌之余，他立刻到县检察院报案。

　　接到报案后，县检察院一面向上级检察院和当地党委汇报，一面立即抽调了28名干警成立专案组，值得一提的是，威信县检察院总共才35名干警，这次行动，可以说是全体动员了。此时远在上海出差的检察长王晓芹接到汇报，顿时预感到此案的复杂性：“这个案子在威信县可以说是史无前例的特大案件，罗正英一出走，结果会怎么样，谁也无法预料。”而且接受报案的副检察长兼反贪局长李跃贵在向她汇报时分析，由于发展改革局涉及的资金比较多，罗正英长期担任出纳，又没有进行过有效的审计，可能损失不只初查发现的这些。她心急如焚，立即赶回威信组织侦查。

　　随着侦查的深入，查出的涉案金额越来越大，最终确认罗正英从2006年起一共贪污260万元巨款。这个数字让当地党委政府也震惊了。县委书记当即拍板，要求全县政府机关、金融、公安、交通等部门全力配合检察院查办案件，在办案期间，无论要人、要车，一切听从王晓芹检察长的调度，并当即拨出20万元作为办案经费。得到了党委政府的全力支持，检察院更感到责任的重大，迅速兵分四路，到银行、居民社区等地排查罗正英的社会关系、可能潜逃的地点等相关情况。然而罗正英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从各路口的监控录像中没有发现她的丝毫踪迹。她到哪里去了呢？

　　阔绰的无业游民

　　排查发现，罗正英已经离异，女儿由前夫抚养，目前单身，她的社会关系相对简单，没有多少朋友，但一个特殊身份的男人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这个人叫张季洪，是威信县城扎西镇的一个无业游民，没有固定收入，但张季洪平时的生活开支却与他的身份相距甚远。据反映，张季洪平时抽的是几十元一包的高档烟，常常到饭店请客吃饭，出手非常阔绰，他喜欢赌博，什么推筒子、牌九都玩，尤其喜欢购买地下六合彩，几乎每期都要买上三四万元，但输多赢少。据知情人反映，张季洪和罗正英关系非常亲密，在赌博时常看到他俩出双入对，还有人说张季洪和罗正英多次到北京、广州、成都等地旅游。

　　检察干警判断，张季洪的钱可能来源于罗正英，“张季洪肯定跟罗正英关系特殊，张季洪不可能不知道罗正英的行踪。”于是通知公安机关，要求协助抓捕张季洪。2007年4月18日中午12时，当张季洪正准备驾车外逃时，被公安干警抓获。检察院、公安局立即对张季洪进行联合突审，但张季洪在当地常常打架斗殴，称王称霸，是几进宫的人，对公安机关十分熟悉，他也清楚地知道，只要自己不开口，12个小时之后，公安机关就必须无条件放人。因此，从踏进公安局的那一刻起，张季洪就一言不发。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了，眼看已经到了晚上10点，还有两个小时，如果张季洪再不交代问题，他将被无条件解除强制措施。而能找到罗正英的唯一线索也就断了。

　　正当干警们一筹莫展的时候，张季洪提出要上卫生间，他们敏锐地感觉到他可能要耍花样，于是同意了他的要求，暗地里却悄悄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果然，张季洪到了卫生间后，立即从身上掏出一张手机卡，迅速扔进下水道中，放水冲走了。干警立即收缴了他的手机，在这部手机上，他们发现了几个来历不明的手机号码，当他们拨打这些号码时，却都无法拨通。“这些号码肯定和罗正英有关”在场的李跃贵立即做出判断。他立即加大了对张季洪的审讯力度。当晚11点，张季洪终于交代，他和罗正英确实是情人关系，他的钱的确来自罗正英，原来罗正英由于迷恋赌博，为此欠下巨额债务，丈夫一再苦苦哀求她不要再赌，甚至表示要卖掉家里的房子帮她还债，然而她已经越陷越深，不能自拔，在多次吵架后她终于和丈夫离婚，在赌场上，他认识了张季洪，并发展成为情人。他还交代，罗正英非常喜欢成都，多次说起成都生活习惯、口音都和威信比较接近，还打算在成都买房常住，几个月前两人曾一同到成都租房，现在房子还没有到期。根据张季洪的交代，检察人员推断，罗正英可能就在成都。

　　变脸的女人

　　4月19日凌晨零点，就在获悉罗正英可能藏匿的地点后1个小时，一个抓捕小组在李跃贵的率领下从威信县出发，连夜奔赴700公里以外的成都。由于干警对成都的地形不熟悉，为了增加成功的几率，检察院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带着张季洪一同到成都。由于张季洪身高体壮，平时爱舞枪弄棒，带着他确实增加了风险。但是如果不带他去，可能抓获罗正英的几率更小，于是王晓芹决定冒这个风险。当抓捕小组出发后，王晓芹心里却七上八下，几乎每隔20分钟她就要给李跃贵打一个电话，确认路上是否安全。当天夜里，王晓芹和县检察院的其他党组成员彻夜未眠，他们全都苦苦守候在王晓芹办公室的电话前，等待着前方的捷报。

　　18日清晨7点，王晓芹的电话终于响了起来，她拿起电话，果然是李跃贵的声音：“王检，糟了，人不在。”原来抓捕小组到达成都后，押着张季洪很快找到了他和罗正英租住的武侯区双楠路2号，他们将张季洪隐蔽好以后就直奔目标，然而他们看到的却是人去屋空的景象，房门上催缴水电费的单子依然贴着，房间里除了一个空纸箱，什么都没有留下。询问邻居和小区保安后得知，大约三天前确实有一个女人进去过，但第二天这个女人就搬家了。这时就连张季洪也不知道罗正英到底会到哪里去了。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断了，大家都清楚，这次抓捕失败了，一时间都觉得茫然失措。

　　就在大家都还沉浸在失败的消沉情绪中的时候，王晓芹既像安慰大家，又像安慰自己，她不停地说：“不要慌，不要慌，我们再想想，再想想。”在她的劝慰下，大家马上镇静下来，开始研究第二套方案。他们分析，既然罗正英和张季洪已经约好在成都会合，而检察院的行动又这样快，按理抓捕小组已经到达成都的消息应该不会泄露，很有可能罗正英仅仅是为了保险起见才搬走，那么她很有可能还在成都等候张季洪。远在成都的李跃贵也没有闲着，他也在分析罗正英可能出逃的地点。他的想法与王晓芹他们不谋而合，他进一步想到，罗正英平时生活奢侈，肯定不会去住一般的民房和小旅店，要住也是住高档住宅小区和高级宾馆。而从她4月15日晚上出逃的种种行为表明，罗正英具备较强的反侦查能力，肯定会想到宾馆一定是要排查的首要目标，因此她不太可能住宾馆。这样一来，目标范围进一步缩小：从4月16日罗正英到达成都起到4月19日抓捕小组到达成都的当天，在高档住宅区租房的女性。

　　调查方向一确定，抓捕小组顾不上吃一口饭，立即开始到各房屋中介公司调查罗正英的踪迹，在一次次的失望之后，他们来到一家房屋中介，工作人员看到他们出示的照片，惊讶地叫出声来，她说：“这个姐姐我见过，这就是陈莉姐姐，三天前才来我这里租的房。”按照工作人员提供的地址，李跃贵迅速召集所有抓捕人员集合，赶到这名可疑女子租住的小区布控。下午16时，一名衣着入时的女子进入了他们的视线，只见她头上戴着大帽子，脸上密密地缠着绷带，根本看不出相貌。然而李跃贵却发现这名女子走路的姿势很熟悉。“罗正英！”他脑子里突然想起，这个女人走路不正像罗正英吗？他立即大声叫了一声：“罗正英！站住！”听到“罗正英”三个字时，这名女子全身猛地一怔，这一怔更确定了她必是他们苦苦追踪的罗正英。埋伏在周围的干警立刻冲上前去，一把抓住她。然而，当他们一层层揭开她缠在头上的绷带时，却发现这名女子却根本不像罗正英。难道抓错人了？然而从被抓住的那一瞬间起，这个女人就在不停的发抖，种种迹象表明，她应当就是罗正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罗正英在出逃前就已经精心准备，为了获得逃跑的经验，她甚至还上网聊天，请网友为她支招，一些不明真相的网友纷纷告诉她各种办法，在网友的指点下，罗正英买了几部手机和几张手机卡，办了三个假身份证，到成都的第二天，她害怕张季洪被捕使她行踪暴露，于是立即换了房，并马上到一家整容医院整容，她将脸上两颗明显的黑痣取掉，脸部做了瘦脸手术并拉皮。如果不是检察干警行动迅速，再过上几天，这个已经改头换面躲在茫茫人海中的人，谁也不知道她就是那个贪污260万巨款的女巨贪。

　　最后的较量

　　罗正英当天晚上就被押回威信，从接到报案到抓获罗正英，仅仅用了53个小时。但是从被抓的那一刻起，关于赃款去向她一个字也不肯说。从她身上也只搜出8万元现金和一张有9万元的银行卡，这仅仅是她贪污的260万元巨款的一个零头，其余的钱去哪里了呢？连续七天了，无论检察干警如何讯问，罗正英总是一言不发，到第十天的时候，她干脆绝食了，整天不吃不喝。检察长王晓芹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即亲自赶到看守所提审罗正英，她清楚要罗正英开口，只能先让她恢复生存的意志，让她知道还有活下去的可能。于是她反复用各种案例开导罗正英，表示只要罗正英配合把赃款交出来，还有可能得到从轻处理。

　　在知道自己还有从轻的机会后，罗正英开始恢复进食，慢慢地她开始交代。她告诉王晓芹，有大约60万元藏在了威信县两合岩风景区一个叫莲花洞的天然溶洞里，并说了藏钱具体地点的特征。王晓芹立即带人赶到莲花洞，果然在这里发现了罗正英所说的挖坑的小锄头等物品，然而那里除了一个空空的大坑外，根本没有钱。难道钱已经被人挖走了？王晓芹观察地形后认为莲花洞空间极大，地形复杂，而且一片漆黑，如果不是事先得到确切的消息，别人是很难找到那个地方的。排除了被人拿走的可能性后，她得出了一个结论：罗正英没有说实话。于是火速赶回看守所，再次提讯罗正英。一见面王晓芹就说：“你没有说实话。你想想你的女儿，你难道不为你女儿考虑一下吗？如果你老实交代，配合追赃，以后还有可能再见到女儿，难道你就忍心让女儿没有妈妈吗？”这句话让罗正英的心理彻底崩溃了，她最疼爱的就是女儿，王晓芹话音刚落，她就立刻号啕大哭起来，这才说出她将60万分别藏在母亲和弟弟那里，其余的200万都赌光花完了。

　　检察干警顺利地拿到了60万元后，王晓芹拖着疲惫的身躯准备再看一遍材料就结案。忽然，她从收缴到的罗正英弟弟的存折上发现了一个疑点。罗正英交代在她出逃前交了11万给弟弟，但从3月11日后存折上就没有存取款记录，这中间的矛盾说明罗正英还在隐瞒，只是这个存折露出了马脚。这时候干警们都几天几夜没有休息了，王晓芹本人也几天没有合眼，但她决心要彻底查出这个疑点。于是她对干警们说：“你们先在沙发上躺一会儿吧，我先看看材料。”在干警们和衣休息的时候，她认真地比对各种材料，终于从银行存取款记录中发现了更多的问题。从3月25日到4月11日，罗正英多次到银行取款总额达95万，这么短的时间，她还要准备出逃，根本不可能花光所有的钱，因此罗正英肯定还有不少钱没有交代。

　　得出罗正英还有巨款隐瞒的结论后，王晓芹坐不住了，第二天天不亮她就赶到看守所，她深知这将是和罗正英的决战！这时才清晨六点整。罗正英本以为交代了60万以后就可以蒙混过关，检察长的到来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王晓芹单刀直入地说：“你还有钱。”

　　罗正英却反问：“你说我还有多少钱？”

　　看到罗正英这样的态度，王晓芹心中雪亮：“她是在套我的底了。”她也进行试探：

　　“你至少还有一百多万。”

　　“没有这么多”罗正英话一出口，就发觉失言，于是缄口不言。无论王晓芹怎么说，她都不再说话。

　　王晓芹深知，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审讯与反审讯，她们相互间都已经非常熟悉对方的招数，审讯技巧已经不起作用。罗正英不说出赃款去向，无论怎么定罪都难以挽回国家的损失。于是，王晓芹豁出去了。那天，她一口水没有喝，一口饭没有吃，就这样苦口婆心地劝导罗正英，在罗正英喝水的时候，她忍着干渴；到吃饭的时候了，管教给罗正英送饭，而王晓芹却什么也没吃，罗正英有些过意不去了，就说：“检察长，你也吃点吧，你也一天都没有吃饭了。”王晓芹却坚决地拒绝了：“我不吃，今天我就陪着你了，你把事情说清楚，我们都轻松。”就这样，从早上六点一直熬到第二天下午四点，罗正英终于被王晓芹这种舍命相陪的意志感动了，这才交代出还有80万藏在亲戚处。

　　威信县检察院举全院之力，终于在53小时内抓获了贪污260万元巨款的女巨贪罗正英，。在那些日子里，全院干警不分科室，不分男女，全都忘我地投入到办案中。有的干警十多天没有回就在办公楼对面的家，有的连续一个星期没有洗脸，一个个办公室摆满了装方便面的空箱子——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他们的艰苦工作为国家挽回经济损失145万元。2007年12月25日，罗正英以贪污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4年，张季洪以隐瞒、掩饰犯罪所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年6个月，案件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摘自《检察风云》2008年第10期